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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意识再次清明时,沈挚一睁眼, 就看到了满天繁星, 恍惚间,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府。
紧接着,他迅速起身,转眸一看, 见江绮依然蹲在原来的地方玩泥巴,这才松了口气。他猜, 以江绮现在的脑子, 估计以为他是睡着了。于是他不动声色的,缓缓站起身,靠着树平复了一下呼吸, 之后才把江绮拉过来,送回了小屋, 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催她快睡觉。
因为屋中只有一张床, 这些天, 一直都是江绮睡在床上, 而他睡在外头的藤椅上。只是今日,他却没有立即躺在藤椅上, 而是去了山上的小溪边。
他蹲在溪水边,洗净了脸上的血,突然想起什么, 用湿淋淋的手在乾坤袋里摸索了一下, 把那两根之前折下的桃花枝也洗了洗。
他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了, 不过某日午夜梦回,忽然觉得临死前该送师尊点什么,所以才做了割魂铃。
没想到割魂铃已经被提前用上了。
他轻轻摇动了割魂铃,割了自己的一魂一魄,割魂的痛楚让他颈间青筋绽出,面目也变得有些狰狞病态。但割魂的时间其实很短,不过片刻,他的一魂一魄便进了铃铛里。沈挚知道,人若缺了魂魄,必定会影响神智,但他此刻却依旧清醒。
他又取出了自己的束魂袋,对着袋口晃了晃割魂铃,那脆弱的透明魂魄便进了袋中。沈挚却没立即封上袋口,而是将那两根桃花枝也扔进了束魂袋。
割了一魂一魄后,他的身体便愈发虚弱了,几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,第二天醒来时满头冷汗,将来寻他的江绮吓了一跳。江绮用懵懂的眼神看着他,似乎在问他怎么了。沈挚却摇了摇头,整个人躺在藤椅上,仰头望天。
然而下一瞬,他的眼神蓦然冷厉起来,转过眼眸道,“谁?!”
“主人,是我。”一个缥缈的声音道,然后一道黑影飘了过来,恭敬地跪在他身前。
“你?”沈挚眯着眼睛道,“你是谁?”
那黑影不答,只将身子俯得更低了,朦胧的面部几乎要碰触到他的脚。沈挚却一脚踢开了他,“回答。”
“我……是……您派我扮成傅印安……”黑影缓缓道。
“是你?我差点忘了,难怪你也能进我的结界。”沈挚仿佛终于想起来了,之前他担心江绮出了事妖灵找不到自己,所以才给了他进出结界的权利。他的声音突然温和了一些,“你过来。”
妖灵立即爬了过去。沈挚的剑鞘却阻止了他更进一步的亲近动作,他的主人用剑鞘敲打着他的身子,却不是普通的敲打,而是加注了三成的灵力,这使得每一次敲击都让他痛到浑身抽搐。
“我让你照顾江绮……你就是这么照顾的?”那双桃花眼里的戾气越来越深,几乎要将他淹没其中,紧接着,那剑刃朝他狠狠撞去,让他吐出了一大口血来。
沈挚这时却从藤椅上站了起来,只因那藤椅也沾了他的血。
“抱……抱歉……主人。”
沈挚见他还待在那里,不躲不闪,奇道,“我不来找你,你倒来找我了。趁我没打算杀你,还不赶紧滚?”
妖灵艰难地道,“我……我是为了救主人。”
沈挚哈哈一笑, “救我?”
“我知道,主人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我前主人的怨气,马上就要油尽灯枯了……我……我愿意献出自己的身体,让主人的魂魄寄存在我的身体里!”
沈挚挑了下眉毛。
这是黑蛟的妖灵,尽管已经受他驱使,但他对它们从来没什么好感,总觉得这些都是和家禽般,没有思想的东西。当初若不是没有别的办法,他才不想让这种东西靠近江绮。
不过,这些东西,竟然比人还忠心,真是没想到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可惜他并不领情。
“主人是……是嫌弃我的身体吗?”妖灵低下了头,声音也变得很低。
沈挚不知道一个妖灵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,正要开口,忽然听他道,“我……我……一直想帮主人的忙,江姑娘的事,我也很愧疚。但我今日上山前,看到一个道门弟子一直在打听主人……”
“道门弟子?”沈挚心中一动,“人呢?”
“他……”妖灵还没说完,不周山的结界外忽然传来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,“沈挚!沈挚!!你出来!!给我出来!!”
“今日来的人还真是多。”沈挚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,眸子却有些发亮。
“没……没关系,他进不了主人的结界。”妖灵怯怯地道。
“我的结界并非普通的道门结界,人反而是最难进来的,要不然那些修士早攻上山了。”沈挚嘴角一勾,“不过这人倒也不会白来,我正好可以把一个东西交给他。”
妖灵木讷地望着他,看着这个人快步往结界外走去了,他愣怔了一会儿,也跟了过去,沈挚倒也没拦。
结界外,葳蕤的树木中间站着一个青衣少年,看起来十四五岁,长得唇红齿白,束着高马尾,提着一把剑。
见到有人从虚空里走出来,他显然惊讶了一瞬,随后便皱眉道,“沈挚,你果然在这儿!”
沈挚抱着手臂,轻笑道, “小幺儿呀,真是翅膀硬了,连师兄都不叫了。”
“不许叫我小幺儿,我叫俞尧!”俞尧气得脸色通红,“而且……而且你已判出师门,不再是我师兄了!”
“好的,小幺儿。”沈挚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,继续道,“那你来我这里是要干什么?送死吗?”
“我……”俞尧瞪着他,原先有些婴儿肥的面庞,如今已经棱角分明,“我是要告诉你,很多道门世家联名逼道尊上不周山铲除你这个叛徒,明日……明日,我和其他师兄师姐,都会来杀你的,你这结界,肯定挡不住那么多人……”
沈挚歪了歪头,“哦?所以你是来告诉我要把结界加固的?多谢。”
俞尧快被气得浑身发抖了,“我是要告诉你赶紧逃!”
沈挚看了他一眼,眸子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,沉默了一会儿,他还是只道,“多谢。”他看得出,俞尧是特意跑出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,如果他没有说,四景门明日一定会打他个措手不及。可即便他现在知道了,也还是不会走,因为他本来就活不长了。
俞尧本又气又恼,正要走,沈挚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。俞尧没好气地道,“做什么?”
“需要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俞尧突然来了点精神,他这自尊心比天高的师兄竟然也会有求他帮忙的时候?
“明日之后,把这两根桃花枝带给仙尊。就说我给他留个纪念,记住,一定要是明日之后。”沈挚说的不急不缓,但俞尧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似乎对他很重要。
“就这两根破桃花枝?”俞尧不解,盯着桃花枝看了又看,迟疑道,“你不会在这上面……动什么手脚吧?我警告你,仙尊……”
沈挚道, “不会。你还不信我嘛?”
“就是因为不信你我才问的。”俞尧小心翼翼地隔着衣袖将那桃花枝接过来,抬眼望他,“你为什么要送仙尊这个?”
沈挚悠悠道,“因为我爱仙尊。”
俞尧震惊了,差点把剑掉到地上,“你怎么如此不知羞耻?!”少年人终究脸皮薄得很,虽然知道沈挚的确同殷灵均有那层关系,但听他这样直白地表达出来,不由替他害臊。好在两年过去,他胆子倒是长进了,骂完沈挚就匆匆忙忙跑了。
沈挚见他跑远了,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,又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,才转过身往山上走。
妖灵依旧默默跟在他身后,见他忽然步履变慢,不由神经紧绷。他能看得出,沈挚此刻每走一步,生命力便消耗一分。他跟着跟着,忍不住上前扶他,沈挚却毫不犹豫避开了,冷冷瞥他一眼,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我……无处可去。”
沈挚平静地道,“你不必再跟着我,做你想做的去。”
妖灵一愣,紧接着便看见他迈入了结界中,很快便消失了身影,他连忙追了过去,却扑了个空。
原来……沈挚已经不允许他进结界了。
难怪他方才允许自己跟过来,原来早就打算好了……妖灵的脑子里盘桓着这些想法,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叫做难过的情绪。
妖灵天生便是要跟着豢养他的主人的,有些妖灵有自己的意识,有些妖灵则无自己的意识,沈挚先前选中他去照顾江绮,也是看中他是诸多妖灵中最清醒的一个。可是,他如今抛弃他,也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他看着前方什么都没有的道路,呆呆地望了半晌,却也没有走,而是继续待在了这山上。
沈挚没有把这一天的夜晚当做与往常不同的夜晚,他照样该怎么过便怎么过。傍晚时,还心情不错地给江绮煮了土豆汤,里头撒了点葱花。但是,夜色至深,当江绮进入梦乡,而他也睡得正熟时,他感觉到有人进了他的结界。
沈挚蓦然醒了,站起身看向来人。
龙角龙尾,仙袍加身,月光映着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庞,显得格外不真实。
“仙尊。”他微微有些诧异,转而却笑道,“仙尊来早了,本该是明天……”
“我知你已时日无多。”殷灵均道。
沈挚虽疑惑他如何得知,却还忍不住问,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殷灵均平静又温柔地道,“我打算亲自了结你。”
沈挚想道,此时的师尊恐怕还失忆着,尽管他的语气好像变了。
“没想到师尊在取我性命这件事上这么急不可耐。好。”他勾起苍白的唇,笑容里尽是冷酷,“能死在仙尊手里,我也不亏。”说完,多情剑便出鞘了。
他的剑术在十六岁之前都是殷灵均教的,之后便是自己领悟,如今已完全成就了一套自己的剑法,出剑时快如闪电。多情上,灵力翻涌而至,沈挚不敢看轻殷灵均的实力,因此几乎用了十成十的灵力。
殷灵均静默着站在他身前,反手一挡,墨色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。沈挚知道,龙元补全的情况下,李淮风都未必是他的对手,更别提自己了。可他却不甘心认输,一击不成,便又驱使那些跟随自己的妖灵围拥到殷灵均身边,轮番攻击。
殷灵均对这种车轮战毫不在意,甚至可以说很不放在心上。他随意应付几下后,似乎终于认真了起来,眼睑下,漂亮的龙鳞闪烁了一下碎光后,广袖一挥,那些妖灵便通通被禁锢住了。
沈挚也被那股猛然爆发出来的强大灵力伤了肺腑,重重摔在地上后,吐出了一口血。不过,他依旧紧紧握着多情剑,眼睛抬起,似笑非笑地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殷灵均。
他本以为,自己可以活到明天的。
沈挚决定闭眼等死,出于莫名其妙的自信,他觉得殷灵均会给他个全尸。然而,殷灵均并未对他下手,而是单膝下跪,伸手握住了他的多情剑刃。
那刃锋利无比,可殷灵均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,将掌心紧紧地贴在刃上,鲜血瞬间蔓延开来。
但沈挚记得,仙尊是很怕疼的。
他有些狐疑地望着殷灵均的脸,正想问些什么,殷灵均却已经凑近,吻住了他的唇。
沈挚难得被震住了,整个人动也不动,宛如木偶。
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,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吻,仙尊分明是借着吻给了他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噎了一下他的嗓子,冰冰凉凉的,却很圆润。
须臾,殷灵均终于往后退了退,面上已血色尽褪,他将额头贴着沈挚的额头,轻声道,“这是……我的半个龙元,它会慢慢修复你的身体,只要你的身体是完整的,它就可保你不死。即便死了,也会在某一天,再醒来。”
“师尊,”沈挚哭笑不得,“你……”
殷灵均道,“道侣契印在二人结合后可看到彼此的过去,你不用怕,有了这个,你便不会死。”
“那我能看到你的吗?”沈挚眯着眼睛问道。
殷灵均怔了一下,然后认真道, “不可,你灵力不够。”
“哦……”沈挚深表遗憾,又想起什么,道,“可是,你给了我半个龙元,那你的记忆?”
殷灵均凝神望着他,眸光温柔,“我可能会忘掉很多事。也可能,记起这个,忘了那个。”
沈挚闻言沉默了一阵,却笑道,“师尊也不用怕,我托人送了你一个礼物。而且,若我死了,多情必定会送回四景门。假使我哪天复活,即便不去找我送你的东西,也一定会去寻多情的。”
“到时候,我们仍会相见。”
殷灵均倾身,贴着他的唇角吻了一下。
“嗯,我等你。”
庚午年三月中旬,四景门道尊李淮风携众弟子上不周山时,山间正是桃花纷飞。
原先布于山顶的结界已尽数撤去,山顶上,并不如世人所猜的那样有什么以人为祭的古怪法阵,只有一座简陋小屋。
屋前是一张藤椅,藤椅上躺着一个人,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。
那人的眉眼俊秀苍白,天生一副乖巧相,闭着眼时丝毫不让人有威胁感,一片调皮的桃花花瓣,就卧在他的眼睑下。
一名弟子提剑,小心翼翼地想要走过去试探,却被李淮风拦住了。
然而李淮风的身子也在颤抖,因为,藤椅上的人显然已没了呼吸。
直到后来,许多话本都说百鬼剑仙沈道衡死于这场讨伐,却只有那日上山的人才知,他死得不明不白,莫名其妙。
他死时,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痛苦,安然的像是在等待重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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